《芯跳不止: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奋进之路与未来图景》以时间为轴,全面梳理了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历程,囊括了从新中国成立初期“中国芯”的艰难起步,到全面发展时期产业体系的构建,再到全球格局下的突围等内容。全书分为四篇。第一篇回溯新中国成立初期,我国半导体产业从无到有的拓荒岁月;第二篇记录产业从技术引进到自主探索的双线征程;第三篇立足全球格局,阐述在竞争与合作中走好自主发展之路;第四篇聚焦行业前沿趋势与人才培育,详解岗位技能、产业生态建设相关内容。
本书以历史为镜,以职业为纲,既是产业奋斗史,也是从业者成长指南,适合行业研究者、技术人才及高等院校相关专业的师生阅读,助其以史鉴今,在变革中锚定发展方向。

一、立项,跑出中国新速度
1996年1月17日,上海西郊宾馆。会议正式宣布党中央、国务院决定在上海浦东建设“909”工程生产线。
会议决定由时任电子工业部部长胡启立任“909”工程董事长。胡启立虽一生从政,未有企业经营经验,但作为电子工业部部长,他深感责无旁贷。
中央做出这一人事安排,是基于“909”工程的特殊性与重要性。项目前期需在国务院各部门及中央与地方之间进行大量协调,唯有特事特办,才能克服传统审批与建设周期过长的问题,跟上全球半导体产业的飞速发展。
1996年3月29日,国家计划委员会正式批复“909”工程立项。1996年4月9日,作为“909”工程核心实施载体的上海华虹微电子有限公司正式成立。
国务院在立项之初即明确两项核心原则:一是坚持中方主导,在引进外资与技术的同时确保中方控股;二是坚持以市场为导向,以实现盈利和良性循环为目标,不依赖国家补贴。
为彻底扭转以往“审批周期长于产品周期”的滞后局面,项目在资金保障方面做出重大调整——不仅确保建设资金及时到位,还统筹考虑专家延聘、人才培育、流动资本与技术再投入等长期需求。项目组向中央建议,对“909”工程资金设立专项、特事管理,人民币与外汇一次决策、分阶段实施,同时加强审计监督。
1996年7月1日,中央资本金21亿元通过财政部直接划拨至电子工业部。与以往国家重点工程常采取一次性全额投入不同,“909”工程自起步即关注投资效益,采取“厂房一步到位、设备分期到位”的方式,既保障技术先进性,也提高了国家资金使用效率。
1996年11月,国务院总理在上海召开现场办公会,决定中央股本金增加1亿美元,使华虹公司资本金达48.7亿元,其中中央占60.16%,上海市占39.84%。会议批准华虹公司至2000年实现月投8英寸硅片2万片的总体目标。
可以说,“909”工程从立项、建设到经营的全过程,始终在党中央、国务院的密切关注与直接指导下稳步推进。
二、引进谈判,步履维艰
曾有同志提出:“我们连原子弹都能造出来,难道还造不出芯片?只要集中全国的科研力量进行攻关,一定能突破芯片难题!”
然而,集成电路的生存与发展逻辑,与“两弹一星”有着根本不同。集成电路作为产业,必须遵循商业化经营规律,面向广阔的市场与客户需求,形成相当规模并实现经济效益;而“两弹一星”是国家战略威慑力量,不进入市场流通。
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现实——知识产权保护体系。半导体产业实行严格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,全球深亚微米超大规模集成电路生产工艺的技术专利,基本由十几家跨国公司垄断。即便国内凭借自身实力攻克了相关技术,由于存在难以规避的专利壁垒,仍需寻求与跨国公司开展合作。
世界上的半导体后发国家及地区,在产业发展的初始阶段,几乎均采用了“借船出海”的发展策略。日本、韩国,无一例外。
1996年3月后,电子工业部陆续向日本富士通、东芝、NEC、冲电气,欧洲的西门子、飞利浦,美国的Intel、IBM、AMD等公司发出了参与“909”建设的正式邀请。
当时正值国际半导体市场低潮,外国公司本身的市场都受到冲击,更不愿意在中国扶持起一个竞争对手。有的直接回绝,有的找理由推脱,有的虽表示有兴趣,却提出了种种令人瞠目的苛刻条件。
美国《远东经济评论》当时刊登了一篇题为《错位》的报道,副标题写道“高科技巨头对中国芯片项目态度谨慎”——正是那段艰难谈判过程的真实反映。
三、柳暗花明
新转机需要感谢一个人——国叶公司总裁叶选基先生。
1997年3月初,叶先生首先接触了一家对中国友好的美国知名企业。对方表示:“他们很愿意提供帮助,但爱莫能助。因为中国没有发展半导体产业的条件,技术、设备、资金都还可以解决,关键在于中国的人不行。中国与其要拿10亿美元做半导体,还不如用这些钱在上海再建几条过江隧道。”
这段话令叶先生受到很大刺激,更加坚定了帮助“909”工程的决心。他连夜与国内通话,提出与日本电气股份有限公司(NEC)接触。
叶选基先生迅速赶赴日本。NEC社长关本忠弘先生是一位真正着眼日本及NEC长远利益,兼具政治视野与战略格局的企业家。他基于NEC在华发展的长远战略考量,于1997年3月7日向中方发送传真:“我公司从与中国电子工业部全面合作的长远战略方针考虑,对此半导体事业项目合作,很有兴趣和意愿。”
考虑到时间紧张,中方确立了“平等互利,高屋建瓴”的谈判原则。NEC方面做出关键承诺:第一,同意以现金入股,持股比例不超过30%;第二,转让8英寸、0.5微米至0.35微米的设计与制造技术;第三,若中方将生产线经营管理责任委托给NEC,将保证生产线实现满负荷运转。
1997年3月25日,中日双方正式签署《关于“909”工程合作意向书》。1997年4月7日,双方顺利完成合资总协议书草签。
至此,“909”工程成功确立了符合双方共同利益的合作伙伴关系。
四、工程建设,知难勇进
1997年7月31日,上海华虹-NEC电子有限公司举行厂房开工典礼。
开工后的第一件事是扩大净化车间——由原设计的5000平方米扩大为12888平方米。NEC的专家说,在建设产能为2万片的生产厂房时,必须考虑到扩产到3万片的可能性,否则无法达成规模效益。
华虹-NEC后来的发展证明,经验丰富的NEC专家是非常有远见的。
在厂房扩建过程中,5000多平方米的净化车间下方共打下了2330多根桩。桩基上方整体浇筑了一层厚度超过一米的钢筋混凝土地坪。为阻隔外部振动,在建筑外围开挖一圈隔离沟。
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——工地距离市政道路最近处不足50米,而道路下方密布着水、电、燃气等管线。若再密集补打大量桩基,极有可能挤压破坏邻近的燃气管道。在同济大学专家的支持下,团队采取“先引孔、后沉桩”的工艺,同时在工地周边设置砂井、开挖防挤沟并铺设塑料排水板。
1997年10月31日,桩基工程顺利完成。尽管困难接踵而至,但都未能阻挡“909”工程整体进度提前实现的步伐。
精密设备运输更是惊心动魄。光刻机从制造厂商的车间到芯片工厂的净化车间,整个过程好似一个艰难而危险的旅程。项目组选定了日本开利姆公司承接运输任务——从搬运工人到减振车驾驶员,均由日本专业人员担任。
设备运抵上海机场后,项目组特意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,由警车全程护送,径直驶向浦东工厂。深夜的静谧之中,近20米长的减振车宛如一位沉稳的舞者,缓缓朝着目的地前行;待晨曦初露之际,它已稳稳停靠在工厂门前。
日方搬运工人对待这些精密设备,恰似呵护初生婴儿般温柔细致,他们甚至会俯身贴地,只为确认设备是否完全精准就位。这份极致的严谨与专注,深深烙印在中方员工的心中。
正是通过这样的实践学习,国内逐步培养起了属于自己的精密仪器专业运输队伍。
五、佳绩与破局
1999年2月23日,“909”工程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芯片生产线正式开启量产篇章。自这一刻起,中国已将跻身国际半导体领域的“入场券”稳稳攥在掌心。
1999年4月21日,首批制品完成流片,平均良品率达到53.6%。通常首次流片要实现50%的良品率需历经约3个月的产能爬坡期,而“909”仅用一个半月便达成目标。同年7月,月投5000片的生产能力实现满负荷运转,良品率攀升至94%。截至2000年,企业创下了实现3.44亿元利润的辉煌业绩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受互联网泡沫破裂与“9·11”事件的双重冲击,2001年市场大幅下滑30%以上。2003年,经过中日双方友好磋商,华虹-NEC提前从NEC手中收回了经营管理权。
华虹决定转向代工业务。但做代工必须为设计公司提供IP支持,NEC原有的IP像是私人图书馆,不适合对外开放。华虹的技术团队耗时近一年,对NEC专属技术库中的IP资源进行系统梳理,最终搭建起华虹NEC专属的IP数据库。
在IMEC归国工程师与华虹技术团队的携手攻坚下,华虹将原有0.2微米专用电路生产技术改造升级为兼容代工的工艺方案,同时自主研发出0.18微米工艺。
截至2003年,华虹NEC已与大唐、华大、士兰微电子、中兴通讯等国内知名企业缔结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,占据了国内代工市场占有率首位。
六、“909”工程的四条启示
胡启立先生在回忆录中系统总结了四条核心经验:
一、引进、消化、吸收、创新同步并举。引进只是起点,自主创新才是终点。投入40亿元建线,预留9亿元培育自主能力。
二、始终坚持以市场为导向。没有永远的产品和技术,只有不断变化的市场——跟上则生,脱节则亡。
三、牢牢抓住人才。人才是高科技企业最核心的资源,比设备更重要。筑巢引凤、感情留人、本土培育,三管齐下。
四、管理与技术同等重要。高科技领域要甘当学生,先“拿来”再创新,欲速则不达。
写在最后
这是一个关于“忍”的故事——忍的是外国公司那句“中国的人不行”,忍的是谈判桌上一个又一个苛刻条件。
这也是一个关于“信”的故事——信的是中国人一定能造出自己的芯片,信的是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。
从“909”工程到今天的中国半导体产业,这条路走了三十年。其间有过辉煌,有过低谷,有过被卡脖子的痛,也有过突破时的狂喜。
正如书中所说:“从‘909’工程到中芯、宏力,我国半导体产业走出了一条从引进吸收到自主创新的道路。这条道路,始于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的勇气,成于‘打破砂锅问到底’的执着,终于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’的跨越。”
《芯跳不止》记录的不仅是一段历史,更是一代人的脊梁。
(来源:“学习强国”甘肃学习平台、JSSIA整理)